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聊聊天:辽宁公安往事

前些时回老家,租辆车陪已退休的老爸四处转转,一日老爸突然起意到辽宁几个市县公安局拜访多年不见的老友,既是老友,更是当年并肩侦破形形色色案件的亲密战友,第一站就奔了一个较大城市——铁岭。

在建国后辽宁公安的圈子里,铁岭市局有两件事情名闻遐迩,一是警匪枪战,二是颅相重合技术。

(本篇有重口味内容,承受力差的读者可以到此打住了。)

以前我的公号写过“二王”案,从京衡所前同事王大哥等朋友那里骗取过打赏若干,有兴趣的读者可以点这里:***,那时刚开始写公号,完全小报文笔,现在自己都不好意思细读。这次回家陪老爸聊天,补充了另外两个东北“悍匪”的旧案,听了使人肾上腺素激增,完全不在“二王”案之下,其中一个就发生在铁岭这个小地方。

那是1979年,事情起因在当时那个年代不罕见:辽阳一个生产队三名社员,因为征地(官方说法)或知青回城指标(老爸说法)对村里产生不满,从民兵连的枪械库里盗出4支半自动步枪和不少子弹,从辽阳劫持了一辆解放卡车,一路亡命奔逃,劫车时打死了司机,这是他们手上第一条人命。

三个人劫车后一路穿过沈阳,由于当时通讯技术不发达,一直继续往北到了铁岭才被设卡拦住,三人中的女的很快被制服,另两人(一个曾在部队当校枪员,另一个也是神枪手)翻进路旁庄稼地里,沉着冷静,开始了与警方的对抗。当时是秋天,麦子已经收割完毕,他们就藏身在干沟渠里,一枪就把迎面走上来盘查的公安撂倒了一个。铁岭公安意识到情况危急,调集了所有力量围攻,值得一提的是有一位铁岭法院的司法警察带着老婆去沈阳看病,回来路过立马加入战斗。当时公安配备的全是手枪,且各式各样:日伪的,美式撸子,王八盖子,参差不齐,射程都不超过50米,而那两个民兵的半自动步枪射程在300-400米左右,太吃亏了,多半天打下来,公安当场牺牲了六名警察,其中包括警犬队的,还有刚才提到那位法警,最后还是从沈阳调来了整整一个连的野战军,才把这两名“悍匪”搞定。

这趟去铁岭,老爸还特意带我去革命烈士陵园祭扫了这六位公安英烈,在阴风朔朔的骨灰堂里,让我接受了一次深刻的爱国主义教育(捂脸)。

是的,大概由于地缘和历史的原因,东北是出“悍匪”的地方,同在1979年,沈阳市区也曾经发生警匪激烈巷战,所谓“匪”不过是文革时闹腾太厉害的高干子弟,持枪和手榴弹跑进第四医院对面一居民楼,劫持了一家人作人质。公安围堵、封路,搞得沈阳城人心惶惶,结果劫匪反被人质中的老头和11岁少年压制住,被人质家的16岁少女用菜刀一气砍成血葫芦,就此结案。所以,东北民风彪悍,抢劫须谨慎。

补充一句,当时大批知青在回城政策和回城后重新适应工作、学习的过程中,产生了不少社会矛盾。老爸1978年调入辽宁省公安厅后参与侦破的第一起刑事案件,就是沈阳市郊一生产队小伙子因为当兵的事和队长杠上了,趁队长一家深夜熟睡后拎着菜刀潜入,顺着炕头一溜摸过去如砍瓜切菜一样,来了个灭门。老爸说,当时进到案发现场的屋子里,一脚踩下去,鞋子都浸湿了,当天的中午饭他老人家一口都没吃。当然,警察也是人。后来就见怪不怪了,小时候我家那简陋的小饭桌上,最平常的下饭菜就是各类投毒、爆炸、碎尸案,记得老爸讲过一个爆炸案:知青回城后一姑娘进了东北大学,留在农村的恋人找上门来,怀揣着炸药和雷管来为自己的爱情讨说法,就在大学食堂的二楼引爆,这对恋人和参与调解的班长都血肉横飞,楼下食堂不知道是不是正在用餐时间。

老爸的那些老同事们很多是法医,这个职业也是被误解最多的之一,并不是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:在宽大整洁的解剖室里,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,在明亮的灯光下解剖尸体和做研究,NONONO,更多的情况是:荒山野岭的山沟里,十几米长的废弃涵洞尽头,发现高度腐败甚至白骨化的尸体,法医们必须蹚着泥水,在恶臭和蛆虫堆里面挑拣出尸块和可以作物证的材料,汗流浃背,浑身脏污。记得小时候辽宁省厅的内刊《水晶石》刊登过一位法医叔叔的模范事迹,讲他爬进十几米涵洞最底端,嘴里衔着手电筒,涵洞四壁爬满蛆虫,顶上的蛆虫在他工作的时候不断掉落下来,掉进他的脖领子里面。

还有件老爸讲过的一件事给我印象深刻。他们单位一个法医伯伯,半夜被从家里叫起来出现场,是一起杀人碎尸案,从现场提取了一个人头,勘验完毕已是凌晨三点,他想争分夺秒回家去休息几个小时再去上班,于是直接把人头带回家,用几层旧报纸和塑料袋包扎了一下,往床底下一扔,就倒下去睡了。后来也没发生什么,第二天天亮了就拎着人头上班去了,只不过有同事拿这事开玩笑说他心大而已。

我见到的人们心目中的法医,不是威严的、受人尊崇的,而是很多人惧怕、避之唯恐不及,有人不愿和法医同桌吃饭,有人不愿和法医握手,有人说他们身上总是散发一股隐隐约约的臭味。

时不时有人问我:法医的工资是不是很高?工资不高的话,谁会愿意去做这样的工作?该怎么说,老爸单位的法医都是公安人员,是警察,拿的是国家标准的工资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,他们自己也没觉得怎么受委屈,既然干了这么一份工作,就好好干,死了的人,总得有人查清楚他们是谁,为什么会死,谁应该为他们的死负责,这份工作和种田、扫地、教书、造航天飞机一样,都是有社会价值的,除了脏一点累一点,没什么区别,也不会指望做这个来发财。

我和大部分的七零后八零后一样,小时候放学时间基本都是在父母单位度过的,老爸单位的值班室是我经常写作业的地方之一,破旧的文件柜,暖壶茶缸,污渍斑斑的床单,还有满屋子浓厚呛人的烟味,当然,有了伯伯叔叔们见到我时发自内心温暖的笑容,才是这个场景最难忘的记忆。

最后啰嗦一句,父辈已经逐渐年迈,他们的青春和热血都凝结成了毕生的事业,虽然陈旧了、过去了,但荣耀和辉煌都还铭记在他们自己胸中,不用鸡血,不用洗脑,他们对工作怀着自己的虔诚。到了我们这一代,事易时移,我一直在思索,是否该用更广阔的心胸去看待和接纳父辈的一生,是否有些东西可以也应该延续下去,以何种方式?但无疑地,在这个共同探索的过程中,我和父亲的关系更加亲密了,虽然身在魔都打拼,但我想,心中还是应该有一根定海针。感谢大家听我的碎碎念,未完待续。

(闫律微信号:flyingcat2014,欢迎联系并关注闫律本人公众号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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